半夏小說

第 78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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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78 章

2027年秋天,葉浣收到《郁歡》劇本的時候,北京下了入秋以來的第一場雨。

她剛從公司回來,衣服上還沾着咖啡漬。

小周發消息說“陳姐給你郵箱發了劇本,你看看”。

她打開手機,點開附件。劇本的扉頁上印着兩行字——

“她愛她,她不知道她愛她。她等她,她不知道她在等。”

她把這兩行字看了三遍,然後翻到下一頁。

故事發生在民國。

沈郁是富家小姐,林歡是戲班學徒。兩個人從小一起長大,一起在沈家的後花園裏捉迷藏,一起在戲班的臺子下面偷看排練。沈郁教林歡認字,林歡教沈郁唱戲。後來沈家敗了,沈郁被送去國外,林歡留在戲班,成了臺柱子。

十年後,沈郁回來了,林歡還在唱。她們在戲院門口重逢。沈郁穿着洋裝,林歡穿着戲服。一個要走,一個想留。劇本不長,只有一百二十場戲,但每一場都很重。

葉浣合上劇本,給姜愉發了一條消息:“你收到劇本了嗎?”

姜愉秒回:“收到了。”

“你演哪個角色?”

“沈郁。”

“我演林歡。”

她們都沒有問“你為什麽要接”。

她們都知道答案。

導演姓程,四十多歲,拍過三部文藝片,拿過國際獎項。她約葉浣和姜愉在國貿附近一家咖啡店見面。葉浣到的時候,姜愉已經在了。兩個人并排坐着,對面是程導。她面前攤着劇本,手邊放着一杯涼透的美式,煙灰缸裏擱着半支沒抽完的煙。

程導沒有寒暄。她看了看葉浣,又看了看姜愉,然後低頭翻劇本,翻到某一頁,用手指點了點上面的名字。

“沈郁。林歡。”她擡起頭,“你們知道這兩個名字怎麽來的嗎?”

葉浣搖頭。

“郁是憂郁的郁,歡是歡樂的歡。沈郁不郁,林歡不歡。”她合上劇本,“但這不重要。重要的是你們。”

她點了一支煙。“我不需要你們演得像。我需要你們就是。”葉浣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蜷了一下。姜愉在桌子底下握住了她的手。程導看到了,沒有說什麽,把煙掐了,端起那杯涼透的美式喝了一口。

“你們以前在一起過?”她問,語氣平淡,像在問今天幾號。

咖啡店裏很安靜,磨豆機的聲音遠遠地從吧臺傳來。葉浣張了張嘴,想說“是”,但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。姜愉握緊她的手。“分開過。”她說,“現在又在一起了。”

程導看着她們交握的手,點了一下頭。“那就對了。沈郁和林歡也是這樣。分開過,但沒放下過。”她把劇本推過來,“開機在十一月。橫店。你們好好準備。”說完站起來,拎着包走了。高跟鞋踩在地板上,篤篤篤的,越來越遠。

葉浣坐在那裏,手指還被姜愉握着。她低頭看着兩個人交握的手,姜愉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輕輕畫着圈。一下,一下,很慢。

“你緊張嗎?”葉浣問。

“有一點。”

“我也是。”

姜愉握緊她的手。“走吧,回家。”

十一月的橫店,天已經涼了。葉浣提前三天到了,住在劇組訂的酒店裏。房間在五樓,窗戶朝南,能看到遠處的山。她把小雛菊從北京帶過來了,兩盆,放在窗臺上。左邊那盆多一朵,右邊那盆少一朵。她澆了水,蹲在那裏看了一會兒。

手機震了。姜愉發來一條消息:“你到了?”“嗯。”“我也到了。”“幾樓?”“三樓。”葉浣走到窗口往下看,看不到。她回複:“上來。”姜愉說:“好。”

門鈴響了。葉浣開門。姜愉站在門口,穿着白色衛衣,頭發散着,手裏拎着一個袋子。她走進來,把袋子放在桌上。

“給你。暖手寶。”

“十一月就用暖手寶?”

“你手涼。”

葉浣伸出手。姜愉握住她的手,涼的,和以前一樣涼。她把暖手寶塞進葉浣手裏,暖的。

“吃飯了嗎?”姜愉問。

“沒有。”

“走。”

她們在酒店附近找了一家小餐館。店面不大,牆上貼着手寫的菜單,字歪歪扭扭的。姜愉點了番茄炒蛋、青椒肉絲、一碗番茄蛋花湯。葉浣坐在對面,看着姜愉用熱水燙筷子,燙完遞給她。

“你什麽時候有的這個習慣?”葉浣問。

“你不在的時候。”

葉浣沒有說話。她接過筷子,夾了一塊雞蛋。嫩,酸甜剛好。她吃完了整碗飯,把湯也喝完了。姜愉收碗,她擦桌子。兩個人站在小小的餐館裏,和在北京的家一樣。

開機第一場戲就是重逢。

沈郁站在戲院門口,林歡從裏面走出來。兩個人對視,沒有說話。程導站在監視器後面,手裏拿着對講機。“開始。”

葉浣從戲院裏面走出來。門簾掀開的時候,陽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。她擡起頭,看到姜愉站在對面。穿着月白色的旗袍,頭發盤起來,耳朵上戴着一對很小的珍珠耳環。她站在那裏,像一個從很遠的地方回來的人。

葉浣走過去。姜愉走過來。她們在中間停下來,隔了半步的距離。葉浣看着姜愉的眼睛,那雙桃花眼裏有光,有水汽,有她。她的眼淚掉了下來。不是演的,是真的。

程導沒有喊停。

她們就那樣站着,看着對方。風把姜愉的頭發吹到臉上,她沒有撥開。葉浣伸出手,幫她把頭發別到耳後。手指碰到她的臉頰,涼的。

“停。”程導說,“過了。下一場。”

葉浣擦了眼淚,走到旁邊。姜愉跟過來,遞給她紙巾。軟的。葉浣接過來,按在眼睛上。

“你每次遞紙巾都是這張。”

“因為你每次都哭。”

葉浣笑了。

拍攝的日子很苦。每天五六場戲,從早拍到晚。程導要求高,一場戲拍十幾條是常事。有一場戲是林歡在雨裏追沈郁的馬車,跑了三條街,摔了兩次。葉浣的膝蓋磕在石板路上,疼得她直冒冷汗。她爬起來繼續跑。程導喊“停”,說“再來一條”。第四條過了。

收工後,葉浣回到酒店,卷起褲腿看了一眼。膝蓋青了一大片,破了一層皮,血滲出來和褲腿粘在一起。她用毛巾浸了溫水敷在上面,等了很久才揭下來。

敲門聲響了。葉浣走過去開門。姜愉站在門口,手裏拎着藥箱。

“聽說你摔了?”

“沒事。”

“腿。”

葉浣讓開門口。姜愉走進來,讓她坐下,蹲下來,卷起她的褲腿。看到膝蓋上的傷,她的眉頭皺了一下。她打開藥箱,拿出碘伏、棉簽、紗布。動作很輕,消毒的時候葉浣倒吸了一口氣。姜愉擡頭看了她一眼,沒有說話。她塗了藥膏,貼上紗布,用膠帶固定。

“你以後拍戲戴護膝。”姜愉說。

“穿旗袍戴不了。”

“那戴薄的。”

“沒有薄的。”

姜愉沒有說話。她把藥箱收好,站起來。

第二天,葉浣的化妝間桌上多了一對護膝。肉色的,很薄,戴上之後看不出來。旁邊有一張紙條,寫着姜愉的字:“戴上。”葉浣拿起來,摸了摸,面料很軟,彈性很好。她戴上了。膝蓋不疼了。

拍攝到第三周,有一場吻戲。

沈郁和林歡在雪地裏,第一次接吻。程導要她們“親得克制一點,像怕碎掉一樣”。橫店沒有下雪,人造雪機開着,雪花飄下來,落在兩個人的頭發上、肩膀上。葉浣站在雪裏,看着姜愉。姜愉看着她。誰都沒有動。

“開始。”程導喊。

葉浣踮起腳尖,吻住了姜愉的嘴唇。涼的,和以前一樣涼。姜愉的手放在她的腰上,沒有拉近,也沒有推開。她們吻了很久,久到葉浣忘記了這是戲。嘴唇分開的時候,她的眼淚掉了下來,落在姜愉的手背上。

程導沒有喊停。雪花還在飄,落在兩個人之間。姜愉伸出手,用拇指擦掉葉浣臉上的淚。

“停。過了。”

葉浣擦了眼淚,走到旁邊。姜愉跟過來,遞給她紙巾。

“你剛才哭什麽?”姜愉問。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是林歡哭還是你哭?”

葉浣看着她。“分不清了。”

姜愉沒有說話。她伸出手,把葉浣被雪打濕的頭發撥到耳後。

那天收工後,她們回到酒店。葉浣洗完澡,躺在床上。手機震了,姜愉發來一條消息:“睡不着。”葉浣回複:“過來。”門開了。姜愉穿着睡衣,頭發散着,走進來。她躺到葉浣旁邊,兩個人并排躺着,看着天花板。

“姜愉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分得清嗎?戲裏和戲外。”

姜愉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縫裏擠進來,在天花板上畫了一道白線。“分不清了。”她說。

葉浣側過身,看着姜愉。姜愉也側過身,看着她。月光落在兩個人之間,把她們的臉照得半明半暗。葉浣伸出手,用指背碰了碰姜愉眼角的那顆痣。姜愉沒有躲。

“那就不分了。”葉浣說。

姜愉看着她,嘴角彎了一下。

她們接吻。不是戲裏那種克制的、小心翼翼的吻,是真實的,用力的,把所有說不出口的話都壓進去的吻。葉浣的手從姜愉的臉滑到她的肩膀,從肩膀滑到腰側。姜愉的睡衣帶子滑下來,葉浣的嘴唇貼在她的鎖骨上。姜愉的呼吸變重了。

“葉浣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明天還有戲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那你還不睡?”

“不想睡。”

姜愉沒有說話。她伸出手,把葉浣拉進懷裏。葉浣的臉貼着她的胸口,聽到她的心跳。咚咚咚,很快。

“你心跳好快。”葉浣說。

“因為你在。”

葉浣笑了。她把臉埋得更深。

拍攝進入第五周,有一場哭戲。林歡離開了十年,沈郁等了十年。她們在碼頭相遇,林歡說“我回來了”,沈郁說“你不該回來”。葉浣站在那裏,看着姜愉。姜愉的眼睛紅了,但沒有哭。

“你不該回來。”姜愉說。

“那你想我回來嗎?”

姜愉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眼淚掉下來了。“想。”

葉浣走過去,抱住她。姜愉的手擡起來,停在半空中,然後慢慢放下來,抱住了她。全場安靜。程導沒有喊停。過了很久,她喊了“停”,說“過”。沒有人說話。

葉浣松開姜愉,看到她眼睛紅紅的,鼻頭也紅紅的。葉浣伸出手,用拇指擦掉她臉上的淚。

“你哭了。”葉浣說。

“你也哭了。”

葉浣摸了摸自己的臉,濕的。她不知道什麽時候流的淚。

那天晚上,葉浣和姜愉坐在酒店房間的窗臺上。葉浣靠着牆,姜愉靠着她。窗外的月亮很圓,很亮。遠處有山的輪廓,黑黢黢的。

“姜愉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說林歡為什麽走?”

“因為她覺得配不上沈郁。”

“那她為什麽回來?”

“因為她發現,配不上也要回來。”

葉浣沉默了很久。她擡起頭,看着月亮。

“葉浣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當時為什麽走?”

葉浣低下頭,看着姜愉。“一樣。覺得配不上你。”

“那現在呢?”

葉浣看着姜愉的眼睛。月光落在她臉上,桃花眼裏的光溫柔得像水。“發現配不上也要回來。”

姜愉看着她,嘴角彎了一下。她伸出手,把葉浣的手握在手心裏。十指相扣。窗外的月亮很圓,很亮。葉浣閉上眼睛。

她想,她們繞了這麽大一圈,最後還是在一起了。在戲裏,也在戲外。

殺青那天,程導把葉浣和姜愉叫到監視器前面。屏幕上回放着最後一場戲——沈郁和林歡坐在火車上,兩個人靠着窗,看着外面的田野。沒有臺詞,只有背影。火車開了很久,然後燈光慢慢暗了。

“你們知道這個鏡頭是什麽意思嗎?”程導問。

葉浣搖頭。

“她們終于不用再分開了。”程導掐滅了煙,“戲演完了。你們也是。”

葉浣看着姜愉。姜愉看着她。她們沒有說話。

殺青宴在橫店一家火鍋店。全組二十多個人,拼了兩張大桌子。程導破例喝了酒,臉紅紅的,話多了起來。她端着酒杯,走到葉浣和姜愉面前。

“你們那場重逢,拍的時候我哭了。”她說,“你們知道為什麽嗎?”

葉浣搖頭。

“因為你們看着對方的眼神,不是演的。”程導把酒乾了,“那是我這輩子拍過最好的鏡頭。”

她走了。葉浣坐在那裏,手裏攥着水杯。姜愉在桌子底下握住了她的手。

“走吧,回家。”姜愉說。

葉浣看着她。“好。”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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